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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章(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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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章 (1)

唐隆元年六月庚子,夜,大興宮玄武門。

太陰星昏黑不見,星星倒是明朗,一片星輝之下,門縫輕開,十來個著黑袍的年輕人進入門內,由前來接應的宮苑總監鐘紹京帶著,輕松地進入安謐的北苑內。

將軍署內把門一關,鐘紹京讓了李隆基上座,拱手道:“臨淄郡王稍歇,待郢國公傳信來,北苑駐紮的飛騎營和萬騎營便任憑郡王差遣。”

李隆基點點頭,示意隨從裏的人過來,介紹道:“這位是朝邑縣尉劉幽求,今夜要誅殺諸韋,皇宮之大,難免分兵,到時請分一隊與劉將軍率領。”

劉幽求上前來見禮,還是小小縣尉就已被李隆基預先稱作“將軍”,讓鐘紹京也不敢小看了去。

今夜的政變與旁時不同,李隆基和薛崇簡沒有從外面帶兵進來,因而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覺,政變的火種,早已安插在大興宮內的禁軍裏。

羽林營內,不知事態激變的韋播還如往常一般在軍帳內宴飲。因為姓韋而被韋後引為親信,派來做主將的韋播一場仗都沒有打過,整日喝得酩酊大醉,還蹬著靴去踢旁邊侍立的校尉,迷迷糊糊地問:“你說,如今的天下,誰最大啊?”

校尉稍作忍耐,回答:“那自然是聖人最大。”

“胡扯!”韋播一腳把他踢開,“聖人算什麽?聖人還是小孩子!自然是太後最大!你說錯了,該打,該打!”

韋播不止一次這樣找茬打過手下的將士了,這次竟然沒有人拿著繩子上前來執行將令,校尉從地上爬起來,滿軍帳的士兵都狠狠地瞪著他。

“幹什麽?”韋播把酒壇子一摔,仗著酒膽站起來,“將軍的話都不聽了?”

“將軍說錯了,自然不聽。”軍賬外傳來健朗的聲音,韋播眨了眨醉眼,望見帶著親兵進來的薛崇簡。

劍拔弩張的氣氛在酒氣的熏陶下並不足以使人引起警覺,韋播動身,歪歪斜斜地走到他面前,卻不得不仰望這個高個子的年輕人:“薛崇簡,今天不該你當值,你來幹什麽?”

“來誅殺逆臣!”崇簡不由分說,拔劍便刺進韋播的胸膛,韋播圓瞪著眼,沒想到他下手竟然這樣快,利劍拔出,一頭倒在地上。

崇簡手裏的劍還滴著血,他便舉起那柄滴血的劍,任韋播的血染在自己的手上,為今夜的政變祭旗。

“諸位將士!天下苦韋氏已久,你們受韋家將軍的虐待,你們的親人受韋氏亂政的欺侮,如今韋氏竟然毒死先帝,是大逆不道,豈能再坐在太後的位置上頤指氣使?”崇簡環顧帳內的軍官與士兵,提著劍走出帳外,圍攏過來的羽林營將士個個熱血沸騰,崇簡劍指蒼天,訓話道,“安國相王是奉先帝遺詔的攝政王,如今正是安國相王要清理朝綱。誅殺韋氏,誅殺安樂公主,重振大唐,諸位將士今夜便將拔得首功,拯萬民於倒懸,挽狂瀾於既倒,千秋萬代,永銘功業!”

“千秋萬代!永銘功業!”

軍營裏喊聲震天,崇簡擡頭仰望,原本繪出星圖的天空突然流星飛墜,簌簌如雨。

“是流星!”劉幽求鉆出軍帳,站在空曠的北苑中,望見這不期而遇的一場流星雨,“正是上天的信號,誅殺諸韋,這是天意!”

“報——”隆基剛剛站定,從羽林營跑來的傳信兵到了,“郢國公已經順利接掌羽林營,臨淄郡王可以行動了!”

隆基眼神一凜,擡頭望望墜落不息的流星,如那個黃昏被迫離開大興宮時那樣,再把目光迎向那高大得看不到頂部飛檐的玄武門,此時的他不再覺得蒼穹浩渺了,再是浩渺的蒼穹,似乎也可以被握在手中。

於是果斷上馬,向南舉劍:“出兵!”

政變的隊伍從宮裏拉起,政變的火便在宮裏燃燒,兵鋒所向,無可阻擋。太極殿內,李顯尚且停靈於此,國喪已過差不多一個月,又是深夜,官員大多出宮,禁中只有內臣與禁軍。韋後在殿內聽見外面的喊殺聲,竟然無人來報,正不知所措,望見從北面跑來灰頭土臉的韋溫。

“怎麽回事?”韋後迎上前去。

“太後!臨淄郡王,臨淄郡王造反了!”韋溫慌張失措地報告令韋後難以置信的消息。

臨淄郡王……臨淄郡王是誰?

太後的位置還沒有坐熱的韋後慌亂地搜尋著這個人的資料,終於想起,更是一驚——是了,他是李旦的兒子,那個比李顯還窩囊的李旦,他的兒子竟然敢造反嗎?

“你胡說!”韋後指著韋溫的手在抖,“宮裏那麽多禁軍,全是咱們家的人,為什麽不攔住他?姓韋的也造反嗎!”

“郢國公……郢國公……”韋溫被嚇得斷弦的腦筋又重新接上,“郢國公策反了羽林營,現在禁軍諸營都在殺韋氏將軍向叛軍投降,臣……臣……臣就是從軍營裏逃出來的!”

“逃出來!我讓你去掌管禁軍,你逃出來!”韋後喊破了音,一腳踹開韋溫,正不知該往哪裏去,一枝冷箭“嗖”地飛來,剛想爬起來的韋溫中箭,應聲倒地。

“誰!”韋後急望去,望見已經逼近到走廊那邊的李隆基。

他甚至都沒有穿甲,一身黑袍,手挽著弓,腰掛著劍,帶了幾個親兵,隔著走廊冷靜地與韋後對峙。

“禁軍!禁軍!把他拿下!”韋後直聲喊著,太極殿下被她當作親信扈從的禁軍卻都不敢動。周圍簇擁的宮人倒是四散而逃,韋後環顧四周,知道無法強求,只能死盯著隆基,一面防備著往後退,一面哆嗦著打起了談判的主意,“隆……隆基……大行皇帝遺詔,要你父親與我共同輔政……左右……左右都是一家人,有什麽不滿的可以商量嘛……你何必要抗旨,做這種十惡不赦的事!”

隆基不理她,只是站在當地,左手依然緊握在弓臂上,挽起的衣袖下,小臂呈現出健美的肌肉線條,那是一雙殺人的手。

“你父親知道嗎!”韋後瞪著血紅色的眼,在不斷的後退中絆了一跤,好不容易穩住身子,妄圖喊動走廊盡頭站得如此堅定的隆基,“安國相王絕不會做這種事!你叫你父親來,我要與安國相王談判!”

隆基一步未進,卻逼得韋後步步後退,在單方的徒勞下,談判的希望終於破滅,終於,韋後的後背貼在廊柱上,退無可退。探頭一望太極殿高大的臺基下,禁軍與義軍已經拼殺成一團,韋後突然一腳踩上欄桿,不再寄希望於談判,也不再維護無用的尊嚴,保命的本能占了上風,堂堂太後,想要從走廊跳下去。

李隆基仍是腳步未動,定定地站在走廊盡頭,從容地彎弓搭箭,一箭帶著勁風,瘋狂的女人當場斃命。

這最高大的大內正殿下,沒敢上前抵抗的禁軍士兵們親眼目睹韋後身死,都惴惴於隆基身上的寒意。倒是那持弓的年輕人拔劍指天,訓話道:“今夜起事,為誅除韋氏及亂黨,與諸位無關!但有加入義軍者,不計前嫌,同等論功!”

“萬歲!”太極殿下,原本以為將要陷身於此的士兵們得了這樣的許諾,紛紛振奮了精神,各自倒戈,跟著隆基殺出去。

與此同時,薛崇簡也帶兵闖入了安樂公主的寢殿,殿內香風膩得人掩鼻,梳妝臺上胡亂地扔下幾支眉筆。左右仔細搜查也沒有見到安樂,被嚇懵了的宮人也怕死,忙向崇簡指明方向:“公主聞知有亂,想從右延明門出宮……”

崇簡不敢耽擱,又撲向右延明門去,果然望見換上布衣的安樂正想混出宮去。

崇簡還記得那年打過馬球賽,自己和隆基為國爭光,卻被安樂公主奚落了一通,那時的安樂騎在高頭大馬上,呵斥他“你阿娘不給我阿娘好過,你也來欺負我”,甚至要揚鞭打太子,被隆基接下才作罷。她也能有這樣狼狽不堪的時候,號稱大唐第一美人的安樂,此刻匆匆換上布衣,在臉上抹灰,縮在城墻角下惶恐不已。

沒有給她太多恐懼的時間,崇簡上前,一手拎起安樂。

“表哥!”安樂沙啞的聲音裏滿是求生的欲望,她從未這樣親近地喊過他,何況此時還帶著那樣勾人心魄的眼神,“表哥!阿爺不是我殺的,是阿娘的主意,都是阿娘害的!表哥,你放我走好不好?裹兒寧願去做個尼姑,終老在寺廟裏,也要為表哥祈福!祈……”

崇簡的劍,已經刺進她美麗的身體裏。

“人世間的福與禍都是自己求的,又何必別人去祈呢?”崇簡貼在漸漸失去意識的安樂耳邊,好像並非他手刃這個表妹一般,說話聲極盡溫柔。他迅速抽劍,攬住安樂軟下去的身子,把劍往旁邊一插,騰出手來,鄭重地掩上她睜著的雙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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